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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州之為故里,這樣的長泰你了解過嗎?

八月的閩南,一早就像下了火。一行人落腳在巖溪鎮珪后村,開始了在長泰最后一天的探訪。在葉氏祖厝,當地專程安排了提線木偶劇。觀略一地風土,此類民間戲曲、歌謠常是切入之處。演出請了鄰村劇團,并未公告。然而我們邁進宗祠大院時,村中老少早已在乘涼等候。鄉間村落之中,口耳相傳的迅速往往出人意料。

鑼鼓聲起,一出《寶珠緣》開始上演。臺上二人赤腳立于半人高的幕布之后,手持竹板、提線,以偶代人,以人帶偶。“怎么聽著有點河南腔調?”同行的人自語道。在經受了氣候、飲食、語言等種種的不適和陌生后一個北方人一不留神穿透了表象,道出了一個更真實和熟悉的長泰。

長泰的提線木偶或布袋木偶,僅是道具的不同,而非完整的戲劇載體之別。戲劇之中的唱詞、唱腔,多隨當地流行劇種而變。從過去唱漢劇、京劇、潮劇,到唱歌仔戲、薌劇,如今提線木偶劇中能夠聽到的,已然都是地方鄉音。作為閩南地方戲的夢劇,歷經了歌仔戲、改良戲等多次變革,其源頭可追溯至當地的鄉土錦歌。后者則承襲了宋元時期閩南地區的講唱文學傳統,并于明代最終定型。關于薌劇唱腔的疑問,其答案就在這歷史過程之中。錦歌發源、形成的土壤,恰是魏晉、唐宋時期中州至閩南的幾次大規模移民。

河洛:從中州到閩南

中州即為古豫州,因地處九州之中而得名,又因位于黃河、洛河交匯之處,故而又稱河洛。河洛所指代的地域范圍尚有爭議,但大致為今洛陽周邊乃至河南全境。然而所謂“河南腔調”,很難說是否有誤聽之嫌。從中州至閩南的幾次大規模移民,均在西晉至唐末之間閩南方言的定型也大體在唐末、五代之際。故而即便同行者所言確切,此河南也并非今日之河南,而更應是中古之“河南”。

漢朝武帝以前,閩南為閩越族居住之所。元封元年(公元前110年)武帝派兵滅閩越國,并效法秦遷六國貴族于成陽之策,將閩越族貴族、官吏軍隊及部分百姓強制遷往江淮一帶。自此閩地遂虛,從而出現了文化斷層。這為后來入主閩南的河洛文化的生長和形成提供了空間。

西晉末年“永嘉之亂”,士族門閥多舉族南下,部分遷居至福建的木蘭溪、晉江和九龍江流域,是為從中州到閩南的第一次大規模的人口遷徒。其部分后裔相繼遷徙至長泰境內定居,主要居住于良崗山及龍津溪中下游平原一帶。自此,中州的生產和生活習俗、禮儀節慶宗教信仰逐漸于長泰占據了主導地位。

唐朝初年,九龍江流域已聚居了相當規模的漢人,以至與當地土著居民發生沖突,爆發了“蠻獠嘯亂”。唐高宗總章二年(公元669年),光州固始人陳政任嶺南行軍總管事之職,受命赴閩平亂,出鎮泉、潮二州之間的故安縣地(今漳浦、云一帶),開始了中州到南的又一次大規模人口遷徒。其時隨陳政出征者有將領123人,府兵3600余人。陳政之子陳元光隨同其父入。不久,陳政的二位兄長陳敷、陳敏再次領軍數千人入間支援,其母同行,并于二子病故后率軍與陳政會合。陳政病逝后,陳元光以左玉鈐衛翊府左郎將之銜領兵,繼續輾轉作戰。

陳元光在《請建州縣表》中寫道“茲鎮地極七間,境連百粵……流移本出于二州,窮兇極暴………元惡既誅,余兇復起………撫綏未易,子育誠難。竊惟兵革徒威于外,禮讓乃格其心。揆茲陋俗,良由職方久廢,學校不興。所事者狩為生,所習者暴橫為尚。誅則不可勝誅,徙之則難以屢徒。倘欲生全,幾致刑措。其本則在創州縣…”于是奏在泉潮間設州建縣。武后準奏,垂拱二年(公元686年),命元光兼任刺史,建立漳州。其后,陳元光“奏立行臺于四境,四時親自巡邏,命將分”,從而將軍隊分布在了閩南各地。其中部分將士及其后商漸定居于長泰,成為今日當地一些宗族的開基祖。

此次人口遷徙意義之重大,一方面在于所牽涉人口甚眾,一方面在于陳氏一族的地方建設。據隋朝統一全國時的戶口統計,全閩地僅有4縣12420戶、約5萬人口。而唐初陳政父子入南所率府兵,先后兩批共約7000余人,連同眷屬、雜役,人數已超萬人。平定“嘯亂”后,陳氏五代人治漳長達150年之久,其間“改善農耕,興修水利,建宅墾荒,扶持工商,辦庠序,興書院,施教化,移風俗”。如此一來,則更是加深了河洛文化在南的實際影響。

唐朝末年,中州動蕩,北方漢人再次南遷,是為中州至閩南的第三次大規模人口遷徙。其中以王潮、王審邽、王審知兄弟率領的農民起義軍數量為巨。王潮兄弟三人原為光州固始縣人,趁黃巢起義之機率鄉兵渡江南下,一路轉戰江西、廣東。在從龍巖直下漳州時,其隊伍已擴充至萬人左右。唐景福二年(公元893年),王潮軍攻入福州。其時中央政府已無力控制各地,遂任命王潮為福建觀察使,盡領閩中五州之地。王潮死后,其弟審知繼任,并于后梁時期被封為閩王。公元933年,審知之子延稱帝,改國號為間。自此,中州移民在福建建立了第一個地方割據政權,長泰則成為王審知舊部留從效的據地。

五代后期,由于交通閉塞,長泰得以偏安一隅,境內相對安定,人口增加,百姓亦可安養生息。而當時隨王氏兄弟南遷的中州人士,除軍隊外,還有眾多落難政客、士子、文人。偏安之地得遇文人墨客,從而使五代時期成為當地文教發展的重要階段,也使移接至閩南的河洛文化再度得以強化。

宗族記憶的原生與建構

自西晉末年“衣冠南渡”,幾次移民潮大抵都以中州為起點,但最終遷徙至閩南、至長泰的,自然并不完全是中州人士,也不會都源自光州固始。更不必說宋代以后經濟重心南移,閩南地區得到進一步開發,各地域至南的常規性移民均較前代顯著增加。然而時至今日,中州、固始,卻已成為了當地多數宗族祖先認同之中的象征之地。

據史料記載,唐初第二次大規模移民中,隨陳政、陳元光等先后兩次入閩的將士,共有87姓。五代以前,長泰的主要氏族有林氏、陳氏楊氏、薛氏、沈氏、鄭氏等。至北宋,遷至長泰的又有洪氏、楊楊氏、戴氏、陳氏、顏氏、蔡氏、黃氏、鄧氏等。元、明、清三代,長泰姓氏構成更趨復雜。

在這些姓氏中,林氏可追溯至東晉初年奉命出守晉安郡的林祿,陳氏可追溯至唐初陳政、陳元光,葉氏、楊氏、蔡氏、張氏、鄭氏可追溯至陳氏軍中將士葉清、楊永、蔡彧、張龍、張虎、鄭時中等,戴氏可追溯至陳元光女婿戴君胄,王氏可追溯至唐末入國的王潮、王審知等。以上姓氏人口占長泰總人口近半,并均在宗族譜系上稱其祖上遷徙自中州之地。其中有依據原生的宗族血緣紐帶者,自然也有不少的建構和附會。宋代史學家鄭樵曾寫道:“今人稱祖者,皆曰光州固始。實由王緒舉光、二州,以附秦宗權,王潮兄弟以固始眾從之。后緒與宗權有隙,遂拔二州之眾入。王審知因其眾以定閩中,以桑梓故,獨優固始。故閩人至今言氏譜者,皆云固始,其實謬濫云。”

陳政、陳元光、王潮、王審邽、王審知、文天樣…從政治性移民,到農民戰爭式遷徙,再到宋朝遺臣流亡至此,所有居于政治主導地位或具有道德象征性的遷入力量,都會引起宗族祖先認同的新一輪歸附。與之同時進行的,則是文化上的全面依附和同化。故而無論宗族記憶是原生紐帶還是建構而來,都足以呈現河洛文化生根于閩南后的主導地位

長泰方言的中古音

薌劇的源頭——錦歌,正是形成在此種背景之下,可以說它本就是河洛文化的一個部分或表象。

普通話

固始方言

閩南方言

水開

水滾了

水滾

妻子

屋里 

厝里

天亮

天光

天光

伐樹

放樹 

放樹

沒有

毛得

提線木偶劇中所呈現的“夢劇唱腔的中州風格”,大抵如此。然而比唱腔更為鮮明地凸顯著中州元素的,是其唱詞所使用的方言。前述幾次人口遷徙,曾將中州一帶的中古漢語傳播至閩南。在中州語音幾經變遷后,地理位置相對偏遠、封閉的閩南,卻在其方言中較為完好地保存了中古音,并因此被稱作“河洛話”。今天在河南,唯較為完整地保留了河洛話的,只有豫東南的固始縣。在一些日常生活用語中仍可以看出固始方言與閩南方言在語音上的親緣關系。

南語地區,不同地域之間的方言仍有差異。而一些學者認為,長泰一地的方言最為完整地保留了中古音特征。清代學者研究古音時,總是引錄長泰話為例,并得出結論認為,長泰縣城周圍三里內的語音,是當時最標準的中古音。20世紀50年代起,國內一些學者便注重研究長泰話,并著有多篇論文。1995年,美國語言學者特地到長泰考察了民間方言。由于保留了較多的唐宋中古音節,以及與日語的密切淵源關系,長泰話也獲得了日本語言學界的關注,并吸引了日本學者前來研究。

作為閩南方言漳州次方言的一個重要方言點,長泰方言在語音、詞匯和語法方面與以廈門為代表的閩南方言大體相同,但又有自己的某些特色。長泰話保留了《十五音》音系。部分在普通話中已消失的中古漢語詞匯在經過與地方話、其他方言的的融合后,依然保留在長泰話中,如用“走路”“走閃”表示逃亡、逃避,用“鬧熱”表示熱鬧等。由于承襲了中古音系統,獨具特色的長泰方言在閱讀唐宋詩詞時對韻律的把握較普通話更有優勢。在長泰的馬洋溪中心小學,中古音已被編寫成校本教材,用于學生教學之中。教材以長泰方言的發音方式,標注了諸多膾炙人口的唐詩供學生朗讀學習

望月懷遠

唐·張九齡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情人怨遙夜,竟夕起相思。

滅燭憐光滿,披衣覺露滋。

不堪盈手贈,還寢夢佳期。

從推廣普通話、以有色眼鏡看待方言俚語,到發掘方言價值、以教育或民間宣傳的方式實現方言的存續,這變化的背后,是對方言的意義的認識深化。人們逐漸擺脫了單一的、純粹實用式的思維邏輯,并意識到,方言并不僅僅是日常交流的工具。它是一種文化和情感的載體,形塑著多元的生活樣貌,映射著與之連接的全部歷史,呈現出某種時間之美。

在方言的歷史映射中,長泰人追溯著血緣或地緣的傳統紐帶,在其中構建了關于自我的認知。他們將相隔干里的兩地關聯起來,知他鄉是故里。假使一位長泰人此刻正身在固始,一番和當地人的暢談后,定會發覺某種熟悉和親切。這遠比閱讀古籍、方志、家譜中關于祖先遷徙歷史的記載鮮活生動得多,也準確得多。歷史皆可附會,而方言之中的文化基因和認同卻是不可否認的存在。

來源: 編輯:楊蒸蒸 時間:2018-07-06 15:57 收藏此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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